我用 AI 帮助整理想法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。可以啰里吧嗦地想到什么说什么，AI 会识别断句、分段，然后再把它变成漂亮的结构化文档。

看起来条理分明，像是从模糊里浮出了确定性。何况 AI 几乎肯定比我聪明，它的总结最少在我看来很合理。所以我一直感觉不错。

直到最近的某天，我午睡醒来，迟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可以改改公众号文章，可以继续做一点不紧急的工作。可以看看小说、读读历史、朗诵诗歌，什么都可以。也可以尝试画一点拙劣的画，弹一段磕磕巴巴的吉他，也是还能学习一下 3D 建模，或者巩固一下自己近几年已经所剩无几的编程技能。

这些选项都不错，而且因为重要性差不多，所以选什么都可以。也正因为重要性差不多，所以似乎总有收益更高的选项。无论做什么，都会有一个声音跑出来提醒：这是在浪费时间。

我猜，这是那个老会计的声音。

最终我在犹豫中过了一下午。每件事都保持着尚未开始时的完美——毕竟想象才是最完美的。

这个问题让我困惑了一会，然后我放弃自己找答案，把想法倒给了 AI。

它很快梳理出了一份漂亮的文档。把我的一天分成七个模块，又压缩成三个核心问题，最后还提炼出了一句金句：

资源充足而信息不足时，不存在最优解，只存在探索。

AI 用一贯的委婉提醒我，我在逃避不确定性。

我觉得它说得很对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那种对。

此后再想起那一天，许多互不相干的细节开始自动排队：一边刷手机一边随便吃下去的午饭，没定闹钟而睡过头的下午、想画画又觉得浪费时间的迟疑，共同证明我在逃避不确定性。

AI 说得太对了，真是个完整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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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个小怀疑在冒头——答案一旦够完整，能够看起来解释某个问题，探索也就到此为止。只是，答案之前的生活也就跟着答案变了形状。

那天原本可以有许多解释。我也许只是精力不足，也许是午睡后的昏沉打乱了状态。也可能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、没有安排好的下午。它们不一定非要收束成同一种原因。

可在“逃避不确定性”这个答案出现以后，与答案不符的可能性开始显得像空调的噪声或网页上的广告，会被自动忽略掉。

AI 没有阻止我思考，它还帮了我。它帮我想得更快、更清楚，还替那些混乱的感受找到了名字。可我越来越容易沿用它选好的分类，把后来出现的东西继续塞回它绘制的地图。原本还会互相打架的细节，经过 AI 的妙手整理，巧舌如簧，变成了一组配合良好的证据。

2023 年之前的互联网是很被动的。我遇到问题，主动搜索，自主判断、自主决策。可能磕磕绊绊，可能花很多的时间和精力，可能尝试了多种解决方案都不行。可能会沮丧，然后从沮丧中再次振作，继续探索，最终学到一点点东西。

2026 年的 AI 已经有了充足的世界知识和超高的智力，可以在我没想清楚之前就替问题命名，判断什么更重要，选定解释的尺度，然后给出一条结构完整的路线，顺便写个脚本来解决问题。

以前，互联网工具会给我一张地图。现在 AI 不仅给了我地图，还替我决定眼前究竟是什么问题、哪里算终点，然后直接把我传送过去。

AI 带我一路狂飙的过程往往体面且周全，而且听起来很像我自己。正因如此，它对我的影响才不容易被发现。一个粗糙的答案会逼人反驳；一个漂亮的答案很容易成为下一次思考的起点。

问题就在这里：一个看起来足够合理的答案，会让其他可能性更难被看见。

现在想想，那句“逃避不确定性”依然可能是对的。

但我得离它远一点。

在那顿午饭、那场午睡和那天的精神状态被迫共同证明某个唯一答案之前，也许应该让它们再争吵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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