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的土壤正在板结 260717 Fr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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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的土壤正在板结
前阵子整理完音乐库之后意犹未尽,又把 Kodi 里的影视文件仔细整理了一遍,让它能自动刮削元数据和封面。现在打开电视,看到的是整齐排列的影视海报,井井有条。
感觉不错。还有什么要整理的呢?
于是建了一些文件夹,分门别类存放读书、游戏、影音记录、想法等等。
体系庞大,内容全面。目标是在 AI 帮助下,把可以记录、可以描述的东西,都留下来。
后来想想,这大概算是找到新玩法之后的兴奋期。
老会计
一开始,我的确很享受记录的乐趣。实在是太容易了,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可以。AI 会补充材料、和我讨论,会润色文字,然后写进相应文件里。
每天见的人、做的事、看的书。只要我说了,AI 就会把它们整理好。我的生活不再只有一份;在电脑里,它有了一份数字孪生体。
刚开始感觉还不错。但是很快,情况就开始不对劲了——就像许多末日小说的开头。
对自己的审查慢慢冒了出来。我开始频繁出现一个想法:现在的经历,要怎么描述?
我发现自己好像分裂出了一个审查员人格。他是个穿着蓝色大褂的老会计,戴着套袖和老花镜,眉间是深深的竖纹,看谁都不顺眼。他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——桌面还盖了一大块玻璃板,下面压着些泛黄的照片和纸条——视线从老花镜上方射向我:你现在花时间做的这些事情,有什么用?
你说你看了几页书,这几页书有哪些亮点?它可以和什么书连接起来?是不是在浪费时间?……午睡了一个半小时,你怎么敢如此奢侈?整个世界正在向前疾驰,你居然敢睡觉?……以及,睡了这么久之后,你精神恢复了没有?没有恢复?你怎么这么没用?
当我发现自己在用“有用”和“没用”来衡量生活的时候,我就知道,自己出问题了。
像是刚刚发现一颗种子,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铲子。

美国管理学家 V. F. Ridgway 在 1956 年的《绩效衡量的功能失调》中提出了一个观点:即使一个指标声称只提供信息,人也会把它理解为“什么重要”的定义,于是这个指标将会开始改变动机和行为。这个观点让人想起一句经常被误认为出自德鲁克的话:只有能被衡量的,才能被管理。
记录当然不等于绩效考核。但相似的事情依然会发生:一旦某些痕迹稳定可见,它们就会获得一种本来没有的权威。
人类学家 Marilyn Strathern 写英国大学的审计制度,谈到审计要求机构持续自我描述、自我激活,随时把自己变成一个清楚、明确、可以展示的对象。
她说这是一种贫乏的民族志。
同样,当一件事只是为了留下记录才去做,一个人也就活成了自己的贫乏个人史。
记录本身挺好,而且也往往有必要。但如果生活只剩下需要记录的部分,它就变成了板结的土壤。
在板结的土壤里,种子没法发芽。
生活的土壤
在用“土壤”这个词的时候,我想的是我们所有生活的基础。
感知是否还会变细,好奇心是否偶尔偏离计划;身体能否回到自己的节奏,对世界还有没有兴趣。
生活的土壤决定的是,人碰到生活时还会不会发生反应。这需要空白,需要让悬而未决的感受和想法慢慢发酵。
但以记录为目的的生活就不是这样。它未必占满所有空白,但是会在空白里加入审查。听音乐时会分神想这一小时的机会成本,休息时估算恢复效率。
于是,水还在浇,土壤却慢慢板结。

Strathern 在讨论审计时提到,可测、可见的产出要求,会伤害那些需要反思、成熟、试错却暂时没有成果可展示的时间。对个人来说,经验的发酵同样是看不到的。若是它必须持续飘起来证明自己仍在进展,根就扎不下去。
当然,空白不会自动产生意义,无所事事也不天然高贵。这里只是需要保留一种时间:感觉尚未被命名,想法也不知道将来会长出什么,但不因此受到催促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结尾说:桂树因为可以吃而被砍,漆树因为有用而被割。“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”借到这里,所谓“无用”,恰恰能让感觉、想法和事物免于被征用,活到自己的时辰。
文化体力
六月底的某天,我认真听了 Frank Sinatra 1955 年的专辑《In the Wee Small Hours》,只听了两首。那天突然能听见声音的纹理,听见 Nelson Riddle 的编曲怎样托住 Sinatra 的人声,把复杂的感觉和情绪缓慢送到我面前。
“流行音乐也可以认真听”这种话,我当然早就知道。但是只是知道并没有用。知道不等于真的能听进去。
于是想起了“文化体力”这个词。看起来,它指的是在一天工作后,剩余的、能够用于感受文化产品的精力和脑力。过去我也是这么理解的。
但在听那首《Mood Indigo》的时候,我想文化体力应该更接近“承受一段暂时不给回报的体验的能力”。音乐可以缓慢,小说可以复杂,电影可以看不懂。走神以后可以再回来,结束以后也可以没有想法。
在今天,这份体力往往在感受文化产品之前,就已经被分走了。

经济学家 Bengt Holmstrom 和 Paul Milgrom 在 1991 年的多任务模型里讨论过,激励不只让人更努力,也会引导注意力在不同任务之间重新分配。容易测量的任务获得强激励,难以评估却重要的活动就可能失去注意力。这是组织理论,但它恰好照亮了我听音乐时那个顽固的声音:这一段时间,本来可以用来完成别的事情——想想机会成本!
音乐还在继续,注意力已经被审查的老会计调走了。
后来我想,文化体力不是先训练好、再拿来使用的。它可能就在我们暂时放下评判、把注意力放回当前体验时出现。
体验,但是不预设目的。也许有些种子,会在这样的时刻慢慢形成。
若是一段音乐刚带来一个意象,就马上要求自己记住;一本书只留下模糊触动,就已经开始提炼卡片;生活里冒出一点困惑,标题、结构和公共意义紧跟着围上来。
林夕写得好:没有蜡烛,就不用勉强庆祝。
不要在感受还没有形成根系之前,就开始验收。
记录本来是理解和思考留下的痕迹。但现在实在是太容易了,它很容易跑到前面,替代那段尚未完成的理解,再把理解外包给 AI。
也许有种子,也许种子还没有死,但是它被反复从土里拿出来,检查为什么还没发芽。
土壤不欠我们收成
写到这里,很容易顺手列方案:减少输入,增加空白,认真听完整张唱片,定期让想法发酵。
可那不过是老会计换了个皮肤。
土壤活着,不是因为它以后能稳定产出。感觉到一首歌传递的情感,为游戏里一个没有姓名的人多想一会儿,这些事情不需要有可见的价值。
斯多葛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在《手册》开头就做了个重要区分:取决于我们的事和不取决于我们的事。对我们自己来说,边界也很具体:我可以决定把一个小时交给音乐,却不能命令音乐交还感动、灵感或一篇文章。
我可以照料土壤,却不能把收成写进合同。
当然,并非所有想法都应该放任不管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在想法自然连接成关系的那段时间里,我没有检查它。
可能有些种子,只会在我们忘记检查的时候发芽。

人生玩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