鹦鹉螺号刚刚坠落，我全须全尾地从遗迹里爬出来，还来不及感激命运的（拉瑞安的）馈赠，看到的就是满目疮痍的海滩和诸多残缺不全的尸体。其中一具渔夫的尸体上，有一封还散发着香水味的信。

信是安娜写给赛的。她约他离开船，到俯瞰旧桥的山丘上见面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博德之门。

赛：

我爱你。

好了。我说出来了。如果你明天愿意见我，我会再说一遍。一遍又一遍。一直说到我们两鬓斑白，年老体衰。

所以我们行动吧。去博德之门。我知道有风险，但留在这里也是一样。过去几个月很艰难，但是有你在的时候总会稍微好过一些。

离开你的小船，到能够俯瞰旧桥的山上来找我。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上。就算没有其他的，我们也能凑合。

别迟到。

爱你的， -安娜

letter

是个勇敢的姑娘啊。去博德之门——是条艰难的路。但是，“就算没有其他的，我们也能凑合。”

这个叫“赛”的渔夫大概率不是有钱人，至少不会让人自然联想到香水。相比之下，安娜像是来自一种更有余裕、更体面的生活。

于是，这个故事就像很多古典小说了：一个生活在较好处境里的人，爱上了一个更贫穷、更不被家族或阶层认可的人，并把这段爱情想象成通往另一种生活的门。人们总是赞颂这种故事，因为它把爱情、勇气和摆脱旧生活的愿望放在一起——挑战命运。

可真正要跨出去时，就会起变化。人可能会勇敢，也可能会犹豫；可能在最后一刻放弃，也可能离开之后又后悔。

这里的安娜，应该不能被说成对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的明确致敬，但容易让人有这样的联想；“安娜”这个名字、阶层差异、离开原有生活的冲动，以及爱情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，确实会让人想到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所在的那条文学河流。类似的影子也能在《泰坦尼克号》、《呼啸山庄》，甚至是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里看到。

它们讲述的是同一个瞬间：一个人站在生活的门口，把另一个人想象成通往别处的路。

这很像 RPG 游戏里任务的开头。最少我在《魔兽世界》里就见过了不少。

有了这一封信，一个明确（当然，需要寻找的）地点，一个没有出现的人。那山丘上应该有人，可能还有奖励，可能还有一小段剧情，例如安娜先是心急如焚，然后心若死灰。

但是在终于找到了那座山后，情况却有点不对劲。山上有一具干净的骸骨，还有一条项链，可以让佩戴者释放神导术。项链上有竖琴和月亮的刻纹，那是竖琴手同盟的标记。这具骸骨会是安娜吗？

我觉得不太像。最明显的问题是时间。鹦鹉螺号刚刚坠毁，海滩上的尸体和香水信都属于这场刚发生不久的灾难。可竖琴手哨站上的遗骸已经是干净的骨骼，和一处旧哨站遗迹放在一起。它不像刚刚失约的恋人，更像很久以前就在这里死去的人。

这具骸骨唯一能说明的是这里有竖琴手的过去，而不是安娜的结局。

所以这封信的目的更像是把我拉到这处竖琴手的营地。营火还在烧着，这很奇怪，可能说明这个哨站近期仍有人使用过，但不能确认那个人就是安娜。附近的裂缝里还有一个小钱包被蜘蛛看守着。但是地上的骸骨是干干净净的，似乎为了强调这一点，在骸骨上还可以取下一根干净的骨头，上面没有血肉，也没有筋腱。

在其他地方也可以找到竖琴手同盟的痕迹。海滩高坡下方还有一个隐藏的竖琴手储藏点，可以拿到竖琴手地图和竖琴手笔记。这更像是游戏当中设置的历史。在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，竖琴手同盟是一个松散的半秘密组织。

所以安娜去哪里了？

我想她不在这里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。最常见也最省力的写法，是让玩家在山丘上直接找到她的尸体，然后宣布这段爱情失败了。稍微好一点的想法可能是见到了安娜，然后告诉她她的恋人的死讯。但游戏没有这样写，而是留了空白。

她可能在这里没有等到她的恋人，最后只好回去了。她可能在打算赴约时犹豫了，没有赴约。她也可能真的鼓起勇气，一个人去了博德之门——这种可能当然更迷人，但可能性不大，而且也更危险：从荒凉海滩到博德之门之间并不是一条安全路线，而是地精、怪物、邪教、战争和灾难盘踞的路。

所以我拿着那条带着神导术的项链，站在竖琴手同盟的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哨站上，一边和魔鬼拉斐尔闲聊，一边在想，安娜去哪里了？

《博德之门 3》在这里的设计很暧昧：它用一封情书把我从坠毁现场引向一片更古老的遗迹，却没有告诉我这两段故事到底如何相接。我以为自己在追一个恋人的去向，最后找到的是另一个组织留下的旧痕迹。那具骸骨属于谁？一个问题还没有闭合，就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
这封香水信不是大剧情，不改变主线，也没有重要选择。我开始意识到，这个世界不是在我醒来之后才开始存在的。

在我醒来之前，这里已经有人爱过、等过、逃跑过、失约过，也死过。

安娜到底去哪了？我不知道。也许游戏本来就不打算让我知道。

大概从这一刻开始，我才觉得玩进去了这个游戏。香水信留下一段不完整的关系，把两种灾难放在同一个视野里。一边是刚刚坠毁的鹦鹉螺号，一边是早已荒废的竖琴手哨站。

安娜和赛的故事也许没有结尾，但它让荒凉海滩不再只是新手区域。那里突然有了一个等不到明天的人。

我后来发现了有个法术叫“死者交谈”。我以为，等学会了死者交谈，就能回来问问赛。

结果发现，游戏连这个答案也不给。